**二十三年五月初三,芒种前七日青槐村村口,老槐树下一、入村晨雾如纱,裹着青槐村的轮廓若隐若现。
陈子安的手指深深抠进老槐树的裂痕,树皮粗糙的触感刺得掌心发麻。
甲寅年五月初七(**三年)——**的狞笑、村民的哀嚎、刀锋割裂皮肉的闷响,最后只剩这棵老槐树沉默地见证一切。
树根处暗褐色的斑块蜿蜒如蛇,他蹲下身,指尖轻轻抚过一道深陷的刀痕,那是父亲临终前拼死刻下的记号。
本该忘却这一切,首至三日前的匿名信,字迹如蜈蚣爬行:“甲寅年五月初七,血洗青槐。
芒种归乡,血债血偿。”
——信纸浸透**的苦香,与父亲临终攥着的烟枪气味一模一样。
“陈先生一路辛苦!”
一声沙哑的招呼打断回忆。
村长徐有德拄着兽头拐杖蹒跚而来,铜制的貔貅杖首在雾中泛着冷光,杖身雕刻着繁复的花纹,显得古朴而神秘。
他脖颈上一道蜈蚣状的疤痕随着说话声蠕动,仿佛一条活物在皮肤上游走,疤痕周围皮肤微微泛红,透露出岁月的痕迹。
陈子安的目光在那疤痕上停留片刻,嘴角浮起礼节性的笑:"劳烦村长费心安排。
"徐有德眯起浑浊的眼,拐杖重重敲击地面:"祠堂厢房早收拾妥帖,被褥晒了三日,保准没潮气。
"他顿了顿,嗓音忽地压低,"听说先生在省城学堂教洋文?
""不过教孩童识几个字,讲些《声律启蒙》罢了。
"陈子安垂眸整理藤箱,余光瞥见田垄间的稻草人。
麻布衣裳被风吹得鼓胀,草帽下那张用灶灰描画的脸正对着他咧嘴笑,脖颈处一道麻绳勒痕清晰可见。
他喉头一紧,藤箱锁扣"咔嗒"弹开。
"这稻草人扎得倒别致。
"他状似无意地抬手一指。
徐有德干笑两声,兽头拐杖的貔貅牙磕在石子上溅起火星:"老李头的手艺,全村独一份。
别看瘸了条腿,扎的草人连麻雀都不敢近......"话音未落,一阵拨浪鼓的"咚咚"声由远及近。
货郎林默挑着扁担挤进人群,五色丝线缠的货架叮当作响,哼的小调却教人脊背发凉:"六月芒种稻草笑,冤魂索命知多少......""哟!
这位先生好生俊俏!
"林默嬉笑着凑到陈子安跟前,汗酸味混着劣质头油味扑面而来。
他手腕一翻,拨浪鼓"不慎"撞上藤箱,一枚铜钱"当啷"滚落脚边。
陈子安俯身去捡,林默的草鞋却抢先踩住铜钱,脚底碾了半圈才挪开。
铜钱背面沾着泥污,陈子安用袖口擦拭,蝇头小字陡然刺入眼帘——"徐世昌,鸦"。
他瞳孔骤缩,再抬头时,林默己晃着拨浪鼓走远,破锣嗓子将小调拔高半度:"稻草人儿睁眼瞧,新坟旧鬼排队唠......"祠堂厢房的雕花木窗半敞着,陈子安对镜解开发辫。
乌黑的长发散落肩头,镜中映出窗外几颗攒动的小脑袋。
"先生这辫子能抓麻雀不?
"穿虎头鞋的男孩扒着门框,脸蛋沾着灶灰,袖口磨得发亮。
陈子安拈起《声律启蒙》轻敲他额头:"辫子拴着前朝,书里藏着将来。
想学?
""学!
俺娘说辫子丑......"男孩声音渐低,黑葡萄似的眼珠却黏在书封烫金的"声律"二字上。
"丑?
"陈子安忽地将辫子甩成圈,发梢扫过孩童鼻尖,"康熙爷的辫子能钓龙,你信不信?
""骗人!
龙早让洋人用大炮轰跑啦!
"角落扎羊角辫的女孩脆生生插话,引得满屋哄笑。
陈子安嘴角噙笑,指尖却无意识摩挲书页——泛黄的纸角有暗褐色污渍,像干涸的血。
子夜时分,祠堂后院的土墙渗出阴湿的霉味。
陈子安贴着墙根挪步,月光将田中一郎的黑色轿车镀成银灰色。
两名穿藏青和服的随从正抬着樟木箱往村长宅院走,箱角滴滴答答漏着黏液,落地竟如活物般蜿蜒扭动。
他屏息凝神,忽然颈后汗毛倒竖——"先生也爱夜游?
"林默蹲在墙头,草茎在齿间晃悠,**寒光映出他眼尾细密的皱纹,"劝您莫碰那箱子,"他压低嗓子,"里头装的......可不是东洋点心。
"陈子安袖中短刀悄然出鞘半寸:"货郎倒对村长家的事清楚得很。
""混口饭吃嘛。
"林默咧嘴露出烟黄的牙,**"唰"地**墙缝,"您瞧那箱子的锁眼——"他指尖虚划个圈,"阴阳寮的桔梗纹,镇邪用的。
"说罢纵身跃下墙头,哼着俚曲消失在夜色中。
翌日课堂,陈子安执粉笔写下"云对雨,雪对风",粉灰簌簌落满长衫下摆。
“先生,你这蜡棒竟能写字,好生奇怪!”
“洋玩意,可别乱碰!”
孩童们跟着摇头晃脑诵读,窗外忽然传来引擎轰鸣。
田中一郎的金丝眼镜在轿车窗后反光,虎头鞋男孩扒着窗框惊呼:"铁皮妖怪吃人啦!
"满堂哄笑中,陈子安合上书卷:"这叫汽车,烧煤油的。
等你们学了物理......"他顿了顿,望向田中一郎远去的背影,"能造出比这更好的。
""那能造个专压**的车不?
"虎头鞋男孩高举着手,袖口滑落处露出青紫鞭痕。
陈子安指尖掐入掌心,面上仍带着笑:"能。
等你们把《声律启蒙》背熟了,先生教你们画图纸。
"夜雨敲窗,陈子安独坐厢房。
铜钱在油灯下泛着幽光,"鸦"字笔画如利爪撕扯纸面。
他掀开《声律启蒙》封皮,将铜钱按进夹层,泛黄纸页间赫然露出半截刀谱——"燕回十六式"的墨迹被血渍晕染,与"云对雨"的工整小楷交错纠缠。
记忆如潮水漫涌:十五岁的王富贵缩在老槐树杈上,怀中八岁的秀兰牙关打颤。
树下青年徐有德挥刀狂笑,刀尖挑着父亲的头颅:"从今儿起,老子就是村长!
"血珠顺着辫梢滴进秀兰衣领,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......"哐当!
"茶盏坠地粉碎。
陈子安猛然惊醒,铜镜映出两张重叠的脸——一半是温润塾师,一半是握刀少年。
镜面水雾朦胧,恍惚映出窗外人影晃动。
晨光初露,陈子安蹲在田埂拨弄稻草人衣襟。
腐臭味钻入鼻腔,麻布下露出一截青灰指骨,指甲缝里嵌着暗红碎屑。
他指尖发颤,正要深究,身后传来拐杖点地的闷响。
"陈先生早啊!
"徐有德拄拐踱来,貔貅兽头"恰好"碾过指骨,"今儿个祠堂摆接风宴,炖了三年陈的火腿。
"他皱纹堆叠的眼角抽搐两下,"您务必赏光。
"“恭敬不如从命”陈子安含笑作揖,袖中短刀贴腕发烫。
远处飘来林默的拨浪鼓声,童谣裹着晨风钻进耳膜:"芒种到,稻草人笑,新仇旧债......慢慢烧。
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