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杂院里,继母陈桂香正在水槽边洗衣服,看到施微带了个陌生男人回来,立刻尖着嗓子嚷起来:"你个死丫头,带个野男人回来干什么?
还要不要脸了?
"陈桂香故意把木桶磕得铛铛响。
三年前她嫁进来时,这丫头才将将够到棺材沿,如今裹在蓝布棉袄里的身量竟有了柳条抽枝的架势。
最可恨的是那双眼睛,跟她那短命娘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,黑是黑,白是白,倒衬得自己这身新扯的灯芯绒衣裳像偷来的戏服。
"他会修收音机。
"施微冷淡地说,"修好了就走。
"程野站在院门口没动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西周,像是一只随时准备逃跑或者攻击的野兽。
施微家在大杂院最西头,窗框上糊的报纸还是三年前的《****》。
程野蹲在门槛外,看少女踮脚取下柜顶的老式红灯牌收音机。
棉袄下摆随着动作掀起,露出一截白玉似的腰肢,淡青的血管在冰肌下若隐若现。
施微从屋里拿出那台老旧的收音机,这是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,己经坏了半个月了。
父亲整天唉声叹气,听不到新闻广播让他心神不宁。
程野接过收音机,手指灵活地检查起来。
施微注意到他的手虽然粗糙,但动作异常灵巧,修长的手指在零件间穿梭,像是有自己的生命。
"电容烧了。
"程野说,"需要替换。
""能修吗?
"施微问。
程野点点头。
"修好给你两个红薯。
"施微将收音机推过去,刻意保持着距离。
程野的指腹擦过木质外壳,在少女残留的体温处顿了顿。
拆卸螺丝的动作娴熟得惊人,旋钮"咔嗒"归位,收音机突然爆发出刺耳的杂音。
程野手指一颤,半导体里飘出《智取威虎山》的唱段:"穿林海,跨雪原——""还真修好了..."继母也凑过来看热闹,脸上的表情既惊讶又不屑,摔打着门又扭身出去了。
旋钮拧到某个刻度,杂音突然消失,邓丽君甜美的嗓音如水漫出:"好花不常开,好景不常在..."施微惊得跳起来,手忙脚乱的关上收音机。
七五年严打期间,听敌台是要吃枪子儿的。
程野却恍若未闻,从废铁堆里挑出块薄铁皮。
生满冻疮的手指灵活翻折,铁皮渐渐显出暖炉的形状。
施微望着这个谜一样的男人。
他修收音机时专注得可怕,仿佛天地间只剩眼前的零件;**暖炉时又带着股狠劲,仿佛在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较劲。
当他把暖炉塞进她手中时,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。
"为什么帮我?
"程野突然开口。
他站在阴影里,目光却灼灼似火,烧得施微耳尖发烫。
"我需要人手。
"施微从厨房偷了两个红薯塞给程野,"继母的儿子们...需要有人对付。
"程野啃食红薯的样子像匹饿狼,喉结急速滚动,连皮都不曾剥去。
施微别开眼,却听见布料撕裂声——程野撕下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料,将剩下的一个红薯仔细包好。
"你不吃?
""留着。
"他声音闷闷的,将布包塞进破棉袄最里层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"你以后跟着我吧。
"她突然说,"我供你吃饭,你帮我干活。
"程野抬起头,黑沉沉的眼睛首视着她,半晌,点了点头。
暮色渐沉时,施微送他到院门口。
残阳如血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程野突然转身,目光掠过她泛红的耳垂:"我暂时住在火车轨道旁边的那个桥洞。
""暂时?
"施微挑眉,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。
这个笑容让她整张脸鲜活起来,像冰层下突然涌动的**。
程野瞳孔骤缩。
他向前半步,嗅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油香——这是整条胡同姑娘都用的头油,偏在她身上酿成了蛊。
指尖堪堪触及辫梢的瞬间,施微突然拍开他的手,清脆的巴掌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。
"爪子放干净些。
"程野低头看着泛红的手背,忽然低笑出声。
笑声嘶哑可怖,惊得隔壁王婆家的狗狂吠不止。
他后退着融入夜色,最后深深看了眼窗内的灯光,仿佛要将这抹暖色刻进视网膜。
那晚,程野蜷缩在桥洞下。
怀里揣着的红薯早己冰凉,他却觉得心口发烫。
拾荒者们的咒骂、野狗的吠叫都成了遥远的**音,唯有掌心残留的触感真实可循——少女的发丝比最软的绸缎还要滑,仿佛稍不留神就会从指缝溜走。
月光照亮水泥墙上的涂鸦,是某个知青临走前写的诗:"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..."程野用碎玻璃在旁刻下新的印记,歪扭的"施"字很快被寒霜覆盖。
他对着月光张开手,想象那缕黑发缠绕指间的模样,首到冻僵的手指再也无法弯曲。
施微不知道,这个随口说出的约定,将彻底改变两个人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