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xx

2020年,冬。

窗外的雪已经下了整整三天,像是要把这座南方城市的最后一点绿意都掩埋起来。林默坐在狭小的出租屋里,盯着电脑屏幕上那行不断跳动的代码,眼神有些涣散。房间里很冷,暖气片早就停了,唯一的暖源是一台老旧的电热扇,发出“滋滋”的电流声,像是某种垂死挣扎的喘息。

这是封城的第四十七天。
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。林默犹豫了片刻,才点开。那头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,背景音里有着电视新闻播报的声音:“……确诊人数持续上升,请各位市民尽量减少外出,做好个人防护……”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:“默默,家里米还够,你别担心,你爸说他身体好,扛得住。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,别乱跑,听见没?”

林默喉咙发紧,想说什么,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许久,最终只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他放下手机,重新看向屏幕。作为一名自由职业的前端工程师,工作早就停滞了,但公司并没有解散他,只是无限期居家办公。然而,在这个特殊的时期,所谓的“工作”已经失去了意义。他接了一个私活,帮一个朋友开发一个简单的在线问诊系统。虽然报酬微薄,但他需要这笔钱,更需要一种“还在做事”的幻觉,来对抗这漫长而虚无的等待。

代码写了一半,突然弹出一个新闻推送。标题触目惊心:《某地医院物资紧缺,医护人员徒手防护》。

林默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他想起上周在朋友圈看到的那张照片,一位护士摘下口罩,脸上勒出深深的血痕,眼神却依然坚定。那一刻,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他能做的,似乎只有敲击键盘,制造出一堆毫无实际用处的界面和按钮。

他起身走到窗前,拉开厚重的窗帘。雪还在下,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几辆救护车呼啸而过,红蓝警灯在灰暗的雪幕中闪烁,像是黑夜中唯一的希望之光。远处的高楼大厦大多黑着灯,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,那是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,在各自的牢笼里,熬过这个漫长的冬天。

手机再次震动,这次是房东。林默心里一紧,接通电话。

“小林啊,这个月的房租……”房东的声音有些尴尬,“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,但是你也知道,我也得还贷。这样吧,这个月我给你打个八折,下个月……下个月再说,行吗?”

“谢谢,谢谢房东。”林默连声道谢,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。他摸了摸口袋,里面只剩下几百块钱,加上银行卡里那点存款,撑不到复工。

挂断电话,他感到一阵窒息。愤怒、焦虑、恐惧,各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滚。他想要砸碎什么东西,想要对着窗外大喊,但最后,他只是默默地坐回椅子上,重新戴上耳机。

耳机里传来一首老歌,是李宗盛的《山丘》。“越过山丘,才发现无人等候。”

他苦笑一声。谁又知道,这座山丘,竟然如此漫长,如此寒冷。

就在这时,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视频通话请求。是大学室友陈阳。林默愣了一下,接通。

屏幕上出现陈阳那张熟悉的、略显疲惫的脸。背景是他家的客厅,桌上摆着几盒泡面。

“喂,林默,还活着没?”陈阳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虎牙。

“死不了。”林默扯了扯嘴角,“你呢?听说你老家封得严?”

“严得跟铁桶似的。”陈阳叹了口气,“我爸妈天天在家吵架,为了谁洗碗都能吵半天。我快疯了,林默。有时候我真想,要是这场病早点过去,哪怕只是能出去吃顿火锅,我都愿意。”

林默沉默了。他何尝不是这样。他想念公司楼下那家嘈杂的麻辣烫,想念地铁里拥挤的人潮,想念那些曾经让他厌烦的、充满烟火气的日常。

“别急,”陈阳突然正色道,“我看新闻说了,专家说春天来了,病毒就会减弱。再坚持一下,好吗?我们都还年轻,不能就这么倒在这时候。”

林默看着屏幕里陈阳坚定的眼神,心里那块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。是啊,还年轻。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。

“嗯,再坚持一下。”林默轻声说道。

挂断视频,他深吸了一口气,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。代码依然在那里,枯燥、冰冷,但此刻,他却从中读出了一种不同的意味。每一个像素,每一行指令,都是他在与这个世界连接的纽带。他在用自己的方式,为这个破碎的世界修补一点点什么。

他手指飞舞,键盘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是雪落的声音,又像是心跳的节奏。

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一些,天色微微泛白。东方的天际,隐约透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。虽然寒冷依旧,虽然黑暗尚未完全褪去,但光,终究会来的。

林默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咖啡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,却让他清醒。他继续敲击着代码,直到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,洒在屏幕上,照亮了他专注的侧脸。

2020,这个年份,注定将被历史铭记。但对于林默来说,它更像是一场漫长的修行。在孤独中,他学会了坚强;在恐惧中,他学会了珍惜。

他不知道复工还有多久,不知道未来会怎样。但他知道,只要心还跳动,只要光还出现,他就不会停下。

雪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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