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木头味和廉价消毒水混合的气息。林远推开“水门饭店”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时,门轴发出的吱呀声像是在尖叫,惊起了角落里一只正在打盹的灰猫。饭店大堂昏暗得有些过分,唯一的光源来自柜台上方那盏摇摇欲坠的吊灯,昏黄的灯光在布满灰尘的玻璃罩内闪烁,将林远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,投射在剥落的墙纸上看去,竟有些像某种张牙舞爪的怪物。
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、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者,正低头擦拭着一副老花镜。听到动静,老者并没有抬头,只是淡淡地抛出一句:“住店还是吃饭?”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。林远愣了一下,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堂。这是一家早已在地图上被标记为废弃多年的老饭店,据说是因为五十年代的一场大火而关闭,后来虽然翻修过,但始终没人愿意在这里长住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请柬,上面只有一行字:今夜子时,水门见。
“我住店。”林远将请柬放在柜台上。老者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眼浑浊却深邃,仿佛能看透人心底的秘密。老者拿起请柬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行字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:“客人来得不巧,饭店已经打烊了。”
“但请柬上说,今晚有包间留给我。”林远坚持道,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,显得格外单薄。
老者叹了口气,放下眼镜,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生锈的黄铜钥匙,扔在柜台上。“三楼,最里面的那间。记住,无论听到什么声音,不要开门,不要下楼,也不要看镜子。天一亮,你就可以走了。”说完,老者重新低下头,继续擦拭那副并不存在污渍的眼镜,仿佛林远已经不存在一样。
林远捡起钥匙,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。他抬头看向通往楼梯的阴影处,那里漆黑一片,深不见底。他咬了咬牙,迈步走向楼梯。脚下的木地板发出沉重的呻吟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生物的脊椎上。随着他一层层向上,空气中的霉味似乎更重了,甚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三楼的走廊比楼下更加狭窄,两侧的房间门都紧紧关闭着,门牌号上的油漆已经剥落,只剩下模糊的数字。林远找到了最尽头的那扇门,门牌上写着“704”。他转动钥匙,锁芯发出咔哒一声脆响,门缓缓打开。房间内的陈设简单得有些简陋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还有一面巨大的落地镜。镜子被一块黑色的布帘遮着,看起来有些诡异。
林远没有在意那面镜子,他只想尽快休息。他扔下背包,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试图强迫自己入睡。然而,寂静中,各种细微的声音开始浮现。楼下传来茶杯碰撞的声音,远处似乎有人在低语,还有水滴落地的声音,滴答,滴答,节奏缓慢而规律,像是倒计时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了十一点半。林远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升起,他猛地睁开眼,发现那面被遮住的镜子不知何时已经没有了黑布,镜面映出房间的景象,却与 reality 有些微妙的不同。镜子里的房间也是空的,但床上似乎多了一个人。那个人背对着他,坐在那里,头部低垂,肩膀微微颤抖。
林远的心跳骤然加速,他想起老者的警告:不要看镜子。他强行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雾气,什么都看不见。就在这时,那个低语声变得清晰起来,不再是模糊的噪音,而是变成了一个个具体的词汇:“回家……回家……”
声音似乎来自楼下,又似乎来自四面八方。林远紧紧抓住被角,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想起了这张请柬的来源——是他已故祖父的遗物。祖父临终前曾神神叨叨地说过,水门饭店里藏着一个秘密,一个关于家族诅咒的秘密。当时林远只当是老人的胡言乱语,没想到如今真的卷了进来。
突然,敲门声响起了。咚,咚,咚。节奏缓慢而沉重,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林远的心坎上。
“客人,你的夜宵到了。”门外传来一个温柔得有些过分的声音,听起来像个年轻的女人。
林远屏住呼吸,死死盯着房门。老者说过,不要开门。但那个声音太诱人了,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魔力,仿佛在诉说着他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。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坐了起来,手伸向门把手。就在指尖触碰到冰冷金属的那一刻,他脑海中闪过祖父临终前那张扭曲的脸,以及那句未说完的话:“它……在镜子里……”
林远猛地缩回手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他颤抖着看向那面镜子,镜中的那个“人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,缓缓转过头来。那张脸,竟然和林远一模一样,只是嘴角咧开一个夸张而诡异的弧度,眼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。
“你终于醒了。”镜子里的“他”开口说话了,声音和林远的一模一样,却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。
林远惊恐地后退,撞翻了椅子。就在这时,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,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。在那一刹那的强光中,林远看清了镜子里的真相——那里根本没有其他人,只有一张空荡荡的床,和一面布满裂纹的镜子。而那些裂纹,竟然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“水”字。
敲门声再次响起,这次更加急促,更加猛烈。
“开门!我们知道你在里面!”那个女人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愤怒,充满了怨恨。
林远知道,今晚,他注定无法安眠。水门饭店的秘密,才刚刚揭开一角,而真正的恐怖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他握紧手中的黄铜钥匙,眼神从恐惧逐渐转为坚定。既然逃不掉,那就看看,究竟是谁在掌控这场游戏。他站起身,走向那面镜子,伸手触碰那些冰冷的裂纹,指尖传来一阵刺痛,仿佛有水流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