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的雨总是下得没完没了，像是要把这座城市的霓虹灯影都冲刷得模糊不清。林默坐在“深巷”电台那间狭小的隔音棚里，指尖轻轻敲击着调音台的推子，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。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凌晨两点，这是《午夜DJ观看播放WWW》节目的黄金时段，也是听众们灵魂最赤裸的时刻。
耳机里传来导播老张含糊不清的嘟囔：“林默，今晚的数据有点异常，在线人数突破了历史记录，但……奇怪的是，弹幕区全是乱码。”林默皱了皱眉，并没有抬头，只是习惯性地拿起那支磨得发亮的麦克风，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，像是从深海深处浮上来的气泡，“各位夜归人，欢迎回到《午夜DJ观看播放WWW》。在这个被失眠和孤独包裹的夜晚，如果你感到寒冷，不妨听听这首老歌，或许它能温暖你结冰的心。”
音乐流淌出来，是陈奕迅那首略带忧伤的《不如不见》。然而，就在旋律进入副歌的瞬间，林默敏锐地察觉到屏幕右侧的实时观看人数跳动了一下，不是那种常规的递增，而是像心跳骤停后的猛然反弹。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监控屏幕，那里显示着直播间内观众的大致分布图。通常，这些红点代表着来自全国各地的听众，分布杂乱无章。但此刻，那些代表在线观众的红点，竟然诡异地汇聚成了一个形状。
那是一个圆圈。
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，试图用更轻松的语气掩盖心中的不安：“看来今晚的朋友们的热情很高啊，连弹幕都刷不动了。不过，无论你在哪里，无论你在做什么，请记住，你并不孤单。我们在这里，听着同样的声音，感受着同样的频率。”
话音刚落，直播间的弹幕区突然清空了。原本密密麻麻的文字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。紧接着，一行鲜红色的大字突兀地出现在屏幕中央，字体僵硬，像是用血书写而成：“你看见我们了吗？”
林默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。作为这个拥有五年历史的深夜电台主播，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恶作剧和黑客攻击，但这种直接通过底层数据接口嵌入画面的情况，闻所未闻。他迅速检查了一下设备，信号正常，推流稳定，甚至没有发现任何外部入侵的痕迹。这行字，就像是凭空出现在他的视网膜上一样。
“这是……某种新的互动环节吗？”林默强作镇定，对着麦克风笑道，“看来我们的观众很有创意。不过，既然你们问‘是否看见’，那我就认真回答你们。在无线电波的世界里，我们彼此看不见，却能听见彼此的心跳。这是一种比视觉更深刻的连接。”
他试图用专业的素养将这场危机转化为一种艺术化的表达，试图稳住直播间的气氛。然而，屏幕上的红点开始移动了。那些原本构成圆圈的红点，开始向屏幕中心聚拢，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，随着这个人形的出现，耳机里的背景音发生了变化。原本舒缓的钢琴曲中，夹杂进了一阵细微的、类似于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。
滋——滋——
那声音尖锐而刺耳，直接钻入林默的耳膜。他捂住耳朵，惊恐地发现，那声音并非来自耳机，而是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。与此同时，直播间的标题《午夜DJ观看播放WWW》开始扭曲变形，字母“WWW”逐渐拉长，变成了三只巨大的、空洞的眼睛图案，死死地盯着屏幕前的每一个观众，也盯着林默自己。
“老张！切断信号！”林默大喊一声，伸手去拔电源插头。
但他的手僵在半空。他看见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显示变成了“∞”。无穷大。这意味着，观看这个直播的人，或者说，被这个直播“观看”的对象，已经超越了数量的概念。
那刮擦声越来越大，越来越清晰，仿佛有人正贴着他的耳廓，用极轻极缓的声音说话：“林默，你一直以为你是主播，是掌控者。但你有没有想过，也许我们才是观众，而你，才是那个被观看的表演者？”
林默猛地回头，看向身后那面单向玻璃。玻璃上映出他惊恐的面容，以及他身后空荡荡的录音室。但在玻璃的倒影深处，他看见了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座椅，上面坐满了人。他们全都穿着黑色的衣服，戴着黑色的口罩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，就像是在观看一场木偶戏。
而木偶的线，正握在林默的手里，或者说，正缠绕在他的手腕上。
“不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林默喃喃自语，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摆动。他的双手抬起，做出了一个他从未做过的动作——像是在指挥一场无声的交响乐，又像是在操纵提线木偶。
耳机里的声音变了，变成了无数个声音的重叠，男声、女声、老声、童声，交织成一首诡异的合唱：“午夜DJ观看播放，观看，播放，观看，播放……”
林默想要尖叫，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，眼前的调音台、麦克风、屏幕，都在扭曲、融化，变成了一团团五彩斑斓的光斑。他感觉自己正在坠落，坠入一个没有底洞的深渊，而深渊的底部，有一双巨大的眼睛，正透过屏幕，透过无线电波，透过每一个连接网络的终端，冷冷地注视着他。
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，直播间的屏幕突然黑屏了。
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那行鲜红的字，那刮擦声，那无数双眼睛，全都消失了。
林默大口喘着粗气，瘫坐在椅子上，浑身湿透。他颤抖着手摸向电源，发现插头好好地插在插座上。直播软件显示，节目已经结束，在线人数归零。
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噩梦。
他颤抖着点燃一支烟，深吸一口，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。他看向窗外，雨还在下，城市的霓虹灯依旧闪烁，一切如常。
“幻觉……一定是太累了产生的幻觉。”他安慰着自己，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。
就在这时，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。
林默漫不经心地拿起手机，屏幕亮起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：
“演出结束。准备下一场。观看继续。”
林默的瞳孔骤然放大。他猛地抬起头，看向那面单向玻璃。玻璃上映出的，不再是空荡荡的录音室，而是一只正在眨动的、巨大的眼睛。
而在他的耳机里，传来了导播老张焦急的声音：“林默！林默！你在听吗？直播信号怎么突然断了？喂？林默！”
林默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呆呆地看着玻璃中的那只眼睛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。
因为在这一刻，他清楚地听到，自己的声音，正通过那个已经关闭的直播间，清晰地传了出去：
“各位夜归人，欢迎回到《午夜DJ观看播放WWW》。今晚的节目，才刚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