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村的清晨总是来得特别早。
许明远站在自家老宅门前,望着那扇斑驳的木门,手指轻轻抚过门框上刻着的歪歪扭扭的"小明"两个字——那是他十岁时的杰作。
二十年的时光,足够让一个孩子成长为男人,也足够让一栋房子变得破败不堪。
许家小子回来了?
隔壁王婶挎着菜篮子经过,眯着眼睛打量他,听说你在城里当大医生,怎么跑回咱这穷乡僻壤来了?
许明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:回来看看老房子。
他没说真话。
一个月前那场医疗事故像块巨石压在他胸口——明明不是他的错,可病人死在手术台上是事实。
医院为了平息**,让他主动辞职。
三十岁,事业正处上升期的外科医生,就这样被城市抛弃了。
哎哟,你这房子可住不了人,屋顶都漏了。
王婶摇摇头,村东头李大夫去年走了,他那诊所空着,你要不嫌弃...许明远眼睛一亮:李叔的诊所还空着?
空着呢,村里没大夫,大伙儿有病都得跑镇上。
王婶突然想起什么,对了,你会看病不?
会一点。
许明远谦虚地说,没提自己是三甲医院的主治医师。
推开吱呀作响的诊所木门,灰尘在阳光中飞舞。
许明远打量着这个不足三十平米的空间:一张木桌,两把椅子,一个药柜,后面用布帘隔开的小间应该是诊疗床。
简陋,但五脏俱全。
得收拾一下。
他自言自语,卷起袖子开始打扫。
三天后,青山村诊所的木牌重新挂上门楣。
许明远用积蓄添置了些基础医疗设备,虽然比不上城里医院的精良,但处理常见病足够了。
开业第一天,来的不是病人,而是村支书赵德贵。
明远啊,听说你开了诊所?
赵德贵五十出头,圆脸上堆着笑,眼睛却精明地打量着诊所里的设备,有执照吗?
许明远早有准备,从抽屉里取出*****和执业证书:赵叔,都齐全的。
赵德贵接过来翻了翻,表情微妙:哟,还是大医院的专家呢。
他把证书递回来,村里缺大夫,你回来是好事。
不过...他压低声音,有些规矩得讲清楚。
许明远挑眉:什么规矩?
村里人穷,诊费不能收太高;药材你得从镇上的康泰药店进,那是咱村集体企业...赵德贵**手,还有,大病别乱看,出了事不好交代。
许明远听明白了——这是要他当个听话的村医。
他不动声色地点头:我明白,赵叔。
赵德贵满意地拍拍他肩膀:好小子,有前途!
对了,晚上来我家吃饭,带你认识认识村里人。
等赵德贵走后,许明远站在诊所门口,望着远处起伏的青山。
他回来本是为了逃避,却好像又跳进了另一个漩涡。
下午,许明远决定去镇上采购些生活用品。
他借了王婶家的电动三轮车,沿着蜿蜒的村道慢慢行驶。
五月的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,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。
转过一个弯道,前方突然窜出一个人影。
许明远急刹车,三轮车还是蹭到了那人。
哎哟!
一声清脆的女声响起。
许明远赶紧下车,看到一个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子坐在地上,身边散落着几个快递包裹。
对不起,你没事吧?
他蹲下身,职业习惯让他立刻检查对方的情况——膝盖擦破了皮,渗着血丝。
女子抬头,许明远呼吸一滞。
她约莫二十五六岁,皮肤白皙,一双杏眼明亮有神,此刻因为疼痛微微泛红。
她不是那种惊艳的美,却有种山泉般的清冽气质。
你这人怎么开车的!
女子皱眉,随即注意到他白大褂下的听诊器,你是医生?
嗯,新来的村医。
许明远从车上取下急救箱,"我给你处理下伤口。
女子盯着他熟练的动作,突然说:你是许明远?
许爷爷的孙子?
许明远惊讶地抬头:你认识我?
我是周晓兰,周木匠的女儿。
她微微一笑,小时候你回村过暑假,我们还一起抓过知了。
记忆如潮水涌来。
许明远想起那个扎着羊角辫、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小女孩。
十五年过去,当年的黄毛丫头出落得亭亭玉立。
是你啊!
许明远笑了,听说你去省城上大学了,怎么回来了?
周晓兰的笑容淡了些:和你差不多吧,城市混不下去,回来找口饭吃。
她指了指地上的包裹,我在网上卖些山货,勉强糊口。
许明远帮她捡起包裹,注意到上面印着"青山原味"的logo和网店地址。
你创业?
他有些佩服。
小打小闹。
周晓兰站起身,试着走了两步,谢谢,处理得很专业。
应该的。
许明远犹豫了一下,要不我送你回去?
你的腿..不用,我住得不远。
周晓兰接过包裹,突然想起什么,对了,你诊所缺药材吗?
我认识几个采药人,比镇上的药店便宜。
许明远想起赵德贵的规矩,但看着周晓兰期待的眼神,他点了点头:好啊,改天详谈。
望着周晓兰离去的背影,许明远发现自己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。
也许,回乡不全是坏事。
回到诊所己是傍晚。
许明远刚停好车,就听见王婶焦急的喊声:明远!
快来看看我家老头子!
王叔躺在担架上,面色铁青,呼吸急促。
许明远迅速检查:心肌梗塞,必须马上处理!
他指挥村民将王叔抬进诊所,迅速给予吸氧、****舌下含服,同时准备溶栓药物。
没有心电图,没有监护仪,他只能凭经验和听诊器判断病情。
王婶,去烧热水!
其他人散开,保持通风!
许明远的声音沉稳有力,让人不自觉服从。
两小时后,王叔的病情稳定下来。
许明远擦了擦额头的汗:暂时没事了,但明天得送县医院做进一步检查。
王婶握着他的手首掉眼泪:明远啊,要不是你,我家老头子就…消息像长了翅膀,很快传遍全村。
当晚,赵德贵家的饭局上,许明远成了焦点。
许大夫医术真高明!
王老头那情况,送镇上肯定来不及。
咱村总算有个靠谱的大夫了,许明远谦虚地应对着,注意到角落里周晓兰正和几个年轻妇女低声交谈。
她换了件淡**上衣,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。
明远,赵德贵给他倒了杯白酒,今天这事你处理得好,给咱村争光了!
来,干一杯!
许明远推辞不过,浅尝一口,辣得首皱眉。
席间觥筹交错,他渐渐感到不适——太久没参加这种应酬了。
溜到院子里透气,夜风拂面,带走些许酒意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周晓兰递给他一杯茶:解酒的。
谢谢。
许明远接过,指尖不小心相触,一丝微妙的电流窜过。
今天救了王叔,你在村里的地位稳了。
周晓兰靠在门框上,月光勾勒出她姣好的侧脸。
许明远摇头:只是做了该做的。
你知道吗,周晓兰突然转向他,村里人背后都叫你女人缘大夫。
什么?
许明远差点呛到。
从下午到现在,至少有五个姑娘向我打听你是不是单身。
周晓兰眼中闪着狡黠的光,包括赵支书的女儿赵美玲。
许明远扶额:饶了我吧。
周晓兰轻笑出声:放心,我帮你挡了。
就说...她故意拖长音调,许大夫心里有人了。
许明远心跳漏了一拍,借着月光,他看到周晓兰耳根微微泛红。
说正经的,周晓兰转移话题,你真打算长期留在村里?
许明远沉思片刻:暂时没别的打算。
你呢?
网店生意怎么样?
勉强维持。
周晓兰叹了口气,青山村好东西不少,但缺乏推广和深加工,卖不上价。
一个想法突然闪过许明远脑海:我在医院时认识几个做保健品的朋友,他们对野生药材很感兴趣。
你们这边有什么特色?
黄精、天麻、灵芝...后山多的是。
周晓兰眼睛亮起来,你有渠道?
可以帮你联系。
许明远想起自己学过的中药知识,如果能科学采收、加工,价值能翻几倍。
两人越聊越投机,从药材谈到电商,再到乡村发展。
许明远惊讶地发现,周晓兰对商业和互联网的了解远**的想象。
你们在这儿啊!
粗犷的男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。
一个身材魁梧、满脸横肉的男人走过来,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酒气。
铁柱哥。
周晓兰的笑容瞬间消失,身体不自觉地往许明远这边靠了靠。
赵铁柱,赵德贵的侄子,村里有名的混混。
他眯着眼打量许明远:这位就是新来的许大夫吧?
久仰久仰!
许明远点头致意,敏锐地注意到赵铁柱看周晓兰的眼神令人不适。
晓兰妹子,赵铁柱伸手想搭周晓兰的肩,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得咋样了?
你那网店,哥帮你经营,保准。
周晓兰巧妙避开:谢谢铁柱哥,我自己能行。
赵铁柱脸色一沉:怎么,看不起你铁柱哥?
他转向许明远,许大夫,你说是不是?
女人家抛头露面做买卖,多不合适!
许明远不动声色地挡在周晓兰前面:现在时代不同了,女性创业很正常。
赵铁柱冷笑一声:哟,这就护上了?
他凑近许明远,酒气喷在他脸上,许大夫,别以为治了个老头就了不起。
在青山村,是龙你得盘着,是虎你得卧着!
铁柱!
赵德贵的声音从屋里传来,又喝多了是不是?
滚进来!
赵铁柱悻悻地瞪了两人一眼,摇摇晃晃地走了。
周晓兰长舒一口气:谢谢你。
赵铁柱一首想控制村里的山货买卖,最近盯上我的网店了。
许明远皱眉:他这么嚣张,没人管?
他叔是村支书,堂哥在镇***...周晓兰苦笑,"村里人都让着他。
月光下,许明远看到周晓兰眼中的倔强和忧虑。
一股保护欲油然而生。
别担心,他轻声说,我们一起想办法。
药材的事,明天详谈?
周晓兰点点头,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。
回诊所的路上,许明远的心情复杂而充实。
他原以为回乡是人生的低谷,却在这里遇见了周晓兰,发现了事业的新可能。
青山村的夜静谧而深沉,仿佛在孕育着无限可能。